第五章‧世间并无双全法（上）
天微亮，皇甫璟睁开如漆黑星子的眼眸，凝视着身旁伊人睡得不安稳的容颜。自打三年前下了那道圣旨以后，他就不曾当面见过这个倔强的女人，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看着她。
略微颤抖的手指抚上了她苍白消瘦的脸庞，皇甫璟知道她所有的一切，知道她的伤、她的怨、她的恨，只是即便知道他依旧无能为力。他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情势所逼，有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是无可避免的，就算知道定会让她伤心，可是他没有选择。担负着天下苍生的重责，他只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无法为了
私情而撒手抛下江山之任。
只是，世间并无双全法，在天下和她之间，他终是辜负她。
昨日，得知她没有立刻对往前跌的霖儿伸出手时，他满是怒气。气得不仅是她放任自己伤害一个孩子，更是她不再如从前那样善良，所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要捏碎她，留下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她。
直到感觉到她的泪水滴落，看见她深切的悲痛，才发觉对她有多残忍，心中忍不住狠狠疼着。
五更天，安公公领着要服侍皇甫璟更衣的宫人们，来到了幽冷居的院落，他们小心的候在一旁不敢打扰。见状，皇甫璟轻轻抱起上官絮走进屋内，将她放置在床铺上，为她盖好被子。
「絮儿……」他深深叹息一声，终是没再多说。
「陛下，您该上朝了。」安公公走向皇甫璟，低声说道。
「回宫更衣。」留下这句话，随即率先迈开步伐，似是没有任何留恋的离开。
在人散去以后，幽冷居一片寂静，回复冷清，昨夜一切彷若只是梦境──短暂而虚幻的梦境。
午后下起大雨，雷声不断，我独自撑起纸伞往悠然居走去。甫入悠然居，我先对着这偌大冷清的宫殿行了个礼，才缓步越过这座曾是当今皇上母妃旧居的地方。
悠然居的四周被终年苍苍的竹林围绕，依稀记得那是我初入宫廷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座位处偏僻的宫殿，那时还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只是自顾自的喜欢上这个地方的宁静。尔后几年，才渐渐从宫婢口中听闻了关于这座悠然居主人的故事，带着无尽误会与纠缠的哀戚故事。
来到这片竹林的中心也就是悠然居后院，我立刻便看见了一个小山丘，在它前方有个方形石碑和小小香炉。带着些许激动、些许难受。我慢慢走向这个石碑，映入眼帘的是被人用剑慢慢刻上的几个字──皇甫云之墓，卒于璟帝十年六月二十七日。
我伸出手碰触这石碑上的每个字，潸然落下的滴滴眼泪落到地面，与雨水合而为一沾湿泥地。这墓不是新立的，皇甫璟昨夜所说的话并非谎言，他确实也为云儿的离去感到难过，也为他做了许多事情。
「璟，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低声呢喃，忆起当年他的狠心，再对比现今他所做的，不由得失笑出声。
你是想要藉此来弥补什么吗？可是已经逝去的生命又怎是用这种方式就能够弥的了？
手中的纸伞不晓得在何时被遗落在地，我跪在石碑前，任凭丝丝细雨打在我身上将我身上的衣裳淋溼，一如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在雨里待了很久很久。
「妳这又是何苦？」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叹息与苦涩，为我撑起伞的人如是说道。
「三年来，妳不是已经看清许多事情了吗？过往已矣，何必苦苦追寻答案，让自己执迷其中？这样不累吗？」
「经过昨天那些是非之后，我确实将以往的感情还有怨怼都看淡了。但是那并不表示现在的我不想知道那些答案。我是执迷，所以才会把自己伤得这么彻底，才会总是看不清身边的人，不是吗？」我悠悠看向穿着一袭黑色衣裳，带着银色面具的故人，话中有话的说。
男子闻言，霎时间无话可说，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为我撑伞。许是我不喜欢这样过分僵持的气氛，顿了一会，才又接着开口：「我明白你有你的不由己。身为陛下暗卫，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你是没有选择的。」如同我亦是如此。
「如果，我不是没有选择呢？」沉默许久，男子问。
「这个问题重要吗？不论当时的你有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的结果都不会因此有所更改。」将目光从男子身上移开，我望着依然由天空往下坠的雨丝，缓缓答道。
「陛下……他不是有心要伤妳的。」
「身居宫中这几年，妳怎会不知道在这皇宫中，埋藏多少人的辛酸还有那些身不由己？身为帝王，他所背负的、他所承担的、他被迫放弃的，远比其他宫中人要来的更多。若只因为他是拥有至高无上全力的君主，便认定他没有不由己的时候，这对陛下何尝公平？」男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遥远的天边，他所说的每个字，我心底都清楚也明白他说出这些话的用意。
「可是，人生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不是吗？倘若只是因为身不由己，就能够任意去伤害别人，那么恕我无法同意也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亲身经历过这宫中无休止纷争的妳，难道就不曾因为身不由己，而无意害到别人吗？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无法挽回，然而妳又怎么会不清楚有些时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陛下他纵使再高高在上，可他依旧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妳可曾想过，眼前妳所看见的这些兴许只是冰山一角，其他的是他不愿让妳看见的黑暗与血腥。」
听闻这些话，我略微垂下了眼眸：「影，你究竟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答案？又希冀我能够说出什么话？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身为帝王家的人背后所承担的责任？」
「只不过，我不是皇甫璟，我不曾经历过他所面对的大风大浪，对他亦不曾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我终究不是他。在入宫之前我从来就不属于这里，本来就难以想像单纯像白纸的孩子，为了在这宫廷之中生存，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快速成长，学会在这儿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人。」
「人，是永远无法对谁真正感同身受的。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论经理过的事情再怎么相似，终归不会完全相同，何况是像我这样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呢？」
「听着你们说的话，我懂，也能够想像得到皇甫璟他是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然而，理解不等同于认同，我理解他的为难，却不认同他所做过的每件事情，成为帝王势必会沾上很多血腥，这是无可避免的，我知道。」
影听完我的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并非想从妳口中得到答案，也不是希冀妳能够说出我想听的话。妳从来都是个聪明人，看事情也都看得比别人要更加透彻，如果妳不是身陷在这段感情泥沼里，妳会比所有人都更加清醒也会更加淡漠。」
「我知道妳心里很挣扎，对于陛下所做的每件事情，妳能理解却无法原谅。现今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以前。我只希望妳能够站在陛下的角度为他想想，陛下他无意去伤害任何人，现今的结果亦非他所想见到的。他，不是个无情无心之人！」
「确实，我曾经认定过他是无情无心的人，只是这个想法在我看见云儿的墓那刻彻底消散了。纵然我对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谅解，可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有情，但是不管他有没有情都抹灭不了他曾做过的事情所导致的结果。」
他是个有情人，只是在我跟江山之中，他终是选择了黎民百姓。
我闭着双眼，感受着风的流动，不甚自然的说出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感受：「影，你知道吗？我是宁可做明白鬼也不愿做糊涂虫的人。」
「也许你们都觉得一句身不由己能代表所有解释，但是对我来说那是远远不够的，我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明白，而非只是知道他有他的为难，却连他在为难什么都不知道！」
「上官絮……」影念着我的名字，却不知道这一刻该说些什么。
「为他，我放弃了所有的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原则都放下了。可能我不甘自己付出所有最后换来得却不是同等回报而是他的身不由己，所以我始终执着要他给我个明明白白的解释。」
「因为唯有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才能说服自己不为他所做的事情而恨他，这样我才能继续爱他……」是的，我爱他。
这样平静下来去检视自己的心，我才终于知道这些年里我的怨、我的恨、我的执迷都是因为我爱他。即便他做过许多让我备感痛苦的事情，我的心仍然不曾停止爱过他，只是因为痛的情感和爱的情感因为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不停拉扯着我，以至于我的心太痛，最后选择用憎恨来逃避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恨，同时也是爱。唯有心里有爱的人才会去恨，若是无爱，那么也就不会有任何的感觉，更别提要去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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