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相见何如不见时（上）
我踩着优雅的步子离开，留下各怀心事的女人伫立在原地。直到转身那瞬间，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放鬆，此刻再无暇去顾及那些浓妆豔抹的妃嫔们，只想赶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冷宫弃后高傲地对深受恩宠的妃嫔摆出架子……今日这些在御花园中所发生的事，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个人便会知道了吧。惹出这样的事端，若又有人刻意大肆渲染，只怕这雨点大的事又会闹得满城风雨，届时还有平静的日子可过吗？
皇甫璟，这回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来平息众人的悠悠之口？
苦涩笑着，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今天的事会为我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既来之则安之，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不管最后的情况是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不是吗？思及此，我反倒放宽了心也不再纠结。
忽然间我听见童稚的欢笑声，正打算上前查看时，一个软软小小的身子便迎面朝我撞了过来，在意识反应过来前就先伸出手护住那个即将往后倒的身躯。他彷彿是觉得很有趣般，紧紧抓着我的手，咯咯笑着，大大的眼睛里有着欢乐和纯真。
我看着笑得开怀得小人儿，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有多危险，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往后不许再在花园里横冲直撞，知道吗？」听见我凝重的语气，他皱了皱眉头，瘪起嘴，满脸无辜地看着我。
正打算再多说什么时，便听得许多急忙而又混乱的脚步声朝我们这里过来，我想多半是在找这个小男孩，于是便站起身牵起男孩的手，在原地等候。
「霖儿，有没有受伤？母妃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再御花园里乱跑，你怎么说不听呢？是不是要母妃生气？」穿着一袭桃红色宫装的女子率先朝我们走来，她的目光始终都聚集在小男孩的身上，没有看到在旁边的我，而我也鬆开牵着小男孩的手，默默退开。
「你呀，真是不让母妃省心。」女子嘴上虽然都是责备，但是话里浓浓的关怀与疼惜是无庸置疑的。
望着这样动人的画面，我的心中泛起阵阵微疼，连忙别开视线不敢再看。要是我也能有个孩子，那他会长得什么样？会比这个小男孩更可爱吗？想像着粉雕玉琢的小孩模样，眼眶竟感到湿意……
「这是我家主子答谢妳救了小殿下而赏赐给妳的！」从女子身后走来一名宫婢，手里拿着的是价值不斐的白玉手镯，她将此物递了过来，我没有立刻接过这个赏赐，反而看向那名拿出手绢为小男孩擦汗的女子。
只消一眼，便足以让我认出这手镯是用风朝独有的顶级白玉製成。这玉非常珍罕，即便是在日国也仅有五件饰品是由此玉製成，在这皇宫之中，持有此玉者更是稀少，除了我以外就只有那个女人拥有这件物品。
当清楚看见女子侧脸时，我确定了她就是自己心中猜想之人，霎时间彷若无法呼吸，脑中思绪紊乱，心裏头只觉得被狠狠重击，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这个可爱的小男孩竟然是她的孩子？
他……留下了她的孩子？
「妳还做什么，还不赶紧接过我家主子赏赐给妳的东西？这可是别人梦寐以求的珍宝，不识货！」眼前的宫婢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以为我是看不上这手镯，但着浓厚讽刺又有些许不耐地说。
没有开口答话，我的心思早已飘远，目光始终落在那对母子身上。就这样伫立在原地，看着她们亲子间的互动、看着那女子心疼的照顾她的孩子的模样，心好疼，就像是数万只箭穿过我残破的心。可，即便是如此疼痛，我还是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我强压下心头的哀戚，忍住将要溃堤的泪水，缓缓地说道：「替我谢过娘娘赏赐，只是这太贵重，恕我不能收下。」
「哼，这是主子的赏赐，是妳说不要就不要的吗？妳莫不是看不上主子给的这份赏赐吧？」很显然地，这个宫婢被我的反应给惹怒了，不自觉提高音量，她蹙起秀眉，眼神中更是带着深深鄙夷。
我仅是苦笑着，甚至连句反驳话都说不出来，她不会明白我此刻的煎熬。看着如此天伦之乐的景象时，我已被心中勾起的伤痛给淹没，那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想去碰、最不愿意去想起的往事──是我无能为力的悲哀更是我这辈子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兴许是我们这边的吵闹声太大引起了女子的注意，在我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里时，她朝我们这边走来，轻声询问还拿着赏赐的宫婢事情的经过以后，方亲自拿着白玉手镯，站在我的面前，柔声开口：「请妳务必要收下这个手镯，本宫是真心诚意的感激妳救了霖儿，他年纪还小总喜欢在宫中乱闯，若非遇见妳只怕他早已受伤。这个手镯除了是本宫的小小心意，更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感谢！」
母亲？听见这个词的我蓦然抬起头与女子相视，我眼底蕴涵着浓厚的悲伤与绝望。而她眼里满满都是不敢置信与震惊，她全身不由自主颤动着，好半晌都说不出半句话。
远在三年之前，我们曾经交心过、曾经彼此钦佩过、曾经惺惺相惜过，只是最后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敌人，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为了在这深宫之中生存下去。昔日种种埋藏了我们的青春年华，今日相见，我们依然还是对立的两个人。
「这些年，妳似乎改变很多，过的好吗？」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她，只是话甫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揉做作。
「韶光飞逝，人自然也是会跟着改变，尤其在经历那么多变故以后，不变太难。无所谓好或者不好，日子不都是那样过？说说妳自个儿吧，看起来这三年妳过得很不错啊！」没有嫉妒也不是讽刺，我淡然地说着，不带半点悲喜情绪。
「是啊，这三年我确实过得很好。毕竟有他相伴在身边还有霖儿这个孩子依靠，世间幸福莫过于此。更别提，我能够看着霖儿长大，不错过他的成长，这是为人母亲最值得欣喜的事！」
「瞧我这记性，忘了先跟妳介绍这孩子！孩子出世后，陛下亲自替他命名为皇甫霖，期望他的生命有如甘霖般滋润。」见我泰然平静的样子，她心中闪过不快，不知是故作感叹还是炫耀，笑靥如花地拉着皇甫霖的手，语气中尽是得意。
「确实是个好名字，陛下这名取得好。」我云淡风轻的回答让左诗茞愣了会，随即我们又陷入沉默。
她不知道的是，宛若平静无波的我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情绪失控。心中那渐渐加深的酸涩痛苦，正侵蚀着我所有知觉，我几乎要无法思考，袖子里手握成拳，指甲狠狠刺进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痕迹。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心，的确在我尚未癒合的伤口洒上一大把盐。
为人母的喜悦、看着孩子在时光中成长，这些曾都是我的梦。现如今，我却连做这个梦的资格都失去了……怎么不伤？如何不痛？
见我似乎完全不受她影响，左诗茞感到有些意外同时也觉得自己刚才所有举动都可笑到不行。最终，她拉过皇甫霖，缓缓摸着他的头开口说道：「霖儿，这是皇后娘娘，还不赶紧叫皇额娘。」
皇甫霖歪着头眨了眨眼睛，才天真无邪的笑着：「皇额娘。」
看着皇甫霖红咚咚的脸颊，我却无法温柔地伸出手摸摸这个孩子。如果，我不晓得他是皇甫璟与左诗茞的孩子时，我定能够毫无保留的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关爱，我会尽我所能去疼惜他、宠溺他。可是，在我知道他的身分以后，我终究没有办法宽容大度的接受他，至少现在的我无法不去在意这个孩子的双亲，无法不去猜想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用……换来的。他的存在之于我，不单是心中芥蒂更是我抹灭不了的痛。
「抱、抱，皇额娘抱霖儿！」皇甫霖漾起甜甜的笑容，朝我的方向跑过来，在他短短的小手要碰到我、身子要贴近我时，我的好似被揪紧一般，连忙退后数步，不让他碰到我。
皇甫霖跑到我原先的位置时，见我又离他有些距离，小嘴一瘪，连忙又迈出他的小短腿，朝我奔来。说时迟那时快，四是因为重心不稳，皇甫霖在众人都反应不及时，就这样狠狠地往前跌倒。而我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要伸手抓住他，终是晚了，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霖儿！」凄厉又尖锐的声音划过天际，所有人皆因这个声音回过神。左诗茞最先朝皇甫霖冲了过去，心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小心检视孩子身上的伤痕。
此刻，皇甫霖不停哭闹着，额头上有着大片瘀青，让人看了好生心疼，宫人们忙不迭去找御医过来整治，所有事情都在意料之外乱了套。
明黄的身影晃过我的眼，他飞快地来到那对母子身旁，在确认孩子没有大碍以后，听得他开了尊口：「上官絮！」
一句话，足以让我明白了他话里带着怎样的滔天怒气，我知道宫内有多少他的眼线，所以即便不用问，他也对这里的情况了若指掌。睽违了三年，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只是这才刚见面我又把他惹火了。
若是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逢，那我宁可未曾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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