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温亚)_一

一

孩子们始终不能了解，为什么她从没责怪过出轨的丈夫，为什么她能够忍受一个人的夜晚，一夜一夜，一直到老。

一直到他们都老了。髮苍苍，视茫茫，齿牙动摇。她因疾病缠身躺在床上，半脸僵硬，不能自己地流出口涎；而他，拄着拐杖，蹒跚着回到她的身边。

他不再是当年英挺俊美的青年军官；她也不再是穿着高贵旗袍的美丽少妇。

孩子们也始终不能谅解，谅解位高权重的父亲，让看似幸福美满的家成了一个空壳。除了每月定时给付家用，这个父亲，更愿意花时间陪情人和情人的小孩。

就连三岁的小孙女，都曾奶声奶气的问她：「奶奶，和爷爷，离婚要不要？」

她当时的反应是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媳妇惊慌失措地跑来，以为小女儿惹了奶奶生气。

她笑笑地对懵懂的孙女说：「傻孩子，爷爷又没有对不起奶奶，奶奶为什么要离婚呢？」

她的媳妇忙将孩子抱起，嗫嚅解释孩子是电视看多了，说了什么话都是无心的。她看着多少听闻她过去的媳妇眼中，流露不愿苟同的情绪，也只是笑了笑。

是啊，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是人年纪大了，泪水滑出眼角，被衍生的鱼尾纹和鬆弛的皮肉藏住了，再不像年轻的时候，光滑的肌肤一秒都留不住眼泪，定要急急拭去，不教人看到才好。

孩子们不知道，其实，她没有怪过他，从来就没有。

若说真有谁对不起这桩婚姻，那也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