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Trouble Maker
洛城的官员制度很类似古代的三权分立,行政、立法、司法,相互制衡,但最高权力机关掌握在世袭的城主手里,在聂雁眼中是一种奇妙的结构,有点类似古代英国,城主有保护法律执行的责任与义务,处理得好能发挥超越三权的稳定平衡作用,处理不好……分别负责行政、立法、司法的三位『相者』,即使不相互内斗,也会非常头疼,毕竟很多事务无法正常运作。
当前便是如此局面,而据聂雁推测,这也是冢山克己突然抓狂的原因,因为夫人的不对劲,使得洛城内部情势骤变,外派的细作们恐怕出状况的不止冢山克己一人……这时候真庆幸药婆早已投诚,不然上回的事件恐怕会更複杂。
孟戟的父亲孟策,是『行政相』。举凡洛城要印刷宣导刊物、公家或私人需要办学堂、修补道路桥梁、操演水陆军队……全都由这位年近六旬的长者办理;行政相,比起另外二相,不但杂事繁忙要劳心,甚至劳力也不少,聂雁在潜入内城鹫少主身边的前一晚,与孟先生详谈并为发酒疯之事道谢时,便觉得此人实在憔悴到了极限……好像风一吹便要倒下。
嗯……为了真假夫人一事如此慌张想来也属正常,监城夫人一乱,行政相等同被削了一条臂膀,更加连带原本的司法相¬--鹫少主又被软禁,难怪孟戟本对我戒心甚重,却还是不得已委任于我,按这几日观察下来……的确是不容得他再犹豫,不然怎么也不会让我潜入内城,还是待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
是心爱的人没错,眼看杨鹫要远嫁他乡,时间已经不容他拖延了。
杨鹫年方十九,在洛城是属一属二的才女,相貌端庄,(对外)举止娴雅,虽然几日相处下来,私底下个性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聪敏机智是真的,可被关了这么多天,儘管依旧锦衣玉食,但随着婚期逼近,脾气自然日渐暴躁……
「……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孟大哥居然派了这种女人过来!气死人!采苹是怎么搞的……」他们不知道我讨厌比我漂亮的女人吗……哼。
「……」什么是『这种』女人?
不让他知道我是男的,说不上是好是坏,毕竟失去自由的人,压力会随着时间渐长而递增,我自然希望他至少在生活上自在些,毕竟今后时常得两人共处一室,他若认为我是女的,各方面都方便,有必要时我自行迴避即可,就不主动为自己的性别平反吧。
但他一再计较我是女人,却又为何……他应该明知仕者都必须与少主同性别,或者他其实内心隐隐期待孟戟能陪伴在身边?若真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是相爱的人,眼看就要被这莫名其妙的事件拆散……不过相对于孟戟与杨鹫……
我跟云哥哥之间,只剩绝望。
他们即使相隔两地,但总归不会遗忘彼此,而我却连被遗忘的价值也没有,一旦消失,是根本不曾存在。
……别想那些,工作要紧。
「鹫少主,或许您觉得我过于显眼,但据行政相所言……」瞥了一眼少女闺房的门外,随后压低声音:「您的未婚夫年纪足以当您的爷爷,那位川城城主已有二十七位夫人,其中不乏他抢来的,您不觉得……我显眼一些,您相对有机会逃走?」
「……」一边梳理着柔顺的红髮,火红的色彩映在玻璃镜上,除了原先的暴躁之外,听闻此言后,更加生气:「那你自己怎么办?所以我才希望是男的啊!」
「……」原来他是希望自己的秘书逃离狼爪:「这么说……少主让采苹出去搬救兵……」
「啧,」虽然压低声音,但语气真的相当烦闷:「唉!我哪指望他什么?只希望他逃走就好,谁知又送了个同乡的表姊过来……那还不是一样吗……」
聂雁站在杨鹫身后,看着少女梳头的模样,那是虽然生气,却又为自己的无能难受的表情……该说是在生自己的气,蹙紧的眉头不知为何,让自己觉得还满好看的。
其实杨鹫只是想护着下属罢了。
「少主,我来吧。」轻轻阻止正在虐待美丽秀髮的少女,接过精緻的木雕扁梳:「反正您暂时不方便出门,我梳个家乡的髮型,你不喜欢再拆下。」我也只会梳辫子而已……只是想怀念一下帮云哥哥梳头的情景,虽然……触感差很多。
「你行吗?你的头髮这么短……」明显不信任,随后似乎注意到什么:「采苹的母亲是川城人,所以你也是来自川城吧?」
「……」继续手上的动作,不愿回答,保持沉默。
「可是……你这髮型哪来的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少女表情怪异:「辫子我知道,可是把辫子盘起来……川城人这么做吗?采苹没这么做过。」不过这样好像满方便行动的。
聂雁事实上已经完全进入『大小姐秘书』的工作模式,不同于平时的惜话如金:「我们总得找一天逃走,这种髮型不管要扮成男子,或是快速奔走,都很便利……即使出席正式场合也不失庄重。」陪伴失去自由的人,闲聊是最好的解药,言谈间务必给他希望。
难得对除了云哥哥外的人表现出温柔,站在杨鹫身后,指尖轻轻固定梳理整齐的火红髮丝,将脸孔正对镜面……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玻璃镜,上面映出一位美丽的少女……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係,镜中,本该在少女身后的人,轮廓很模糊。
「呃……采菊,你……是角度的关係吗……」吓到我了……
「嗯?」注意到玻璃镜中,轮廓模糊的自己……将手中的梳子放回妆台,装作不知情,离开。
「不,没什么,」大概是角度或错觉吧……左右端详一阵自己亮丽的容颜:「不过这髮型我喜欢,呵呵……不知道孟大哥看见会有什么反应……我们自幼分离,原本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说好我们未来的婚事了嘛!所以我才会担任要职啊……都不知道夫人在想什么……哼,也对,谁让我不是亲生的……嗯?采菊?」注意到属下已经没了声音:「你怎么不说话?」
「嗯?在听你说着。」其实这也是我离开云哥哥后,不愿意照镜子的原因。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确认,但之前早料到了,我并不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即将消失的事实……
不过,今天突然见到,真的……还是很震惊,原来已经这么模糊了吗……那我现在做的一切到底还有没有意义?我真的好想再看看云哥哥……希望,只要远远的一眼就好,或者至少风城回信的时候,能看见那鬼画符般的字迹,即使只谈公事,也没关係。
其实我远没有自己想像的坚强,我真的真的,非常害怕……
杨鹫离开了梳妆镜,看着房内似乎正刻意东摸西摸假装忙碌的某人……
感觉……采菊好像很烦躁?也对……他都要跟我嫁到川城了,虽然是我要结婚,但那色老头怎么可能放过他!?我到底是主子,怎么可以老让他这个新人安慰我?唉……是说采苹也真是的,怎么这么迟钝,把自己的表姊推入火坑?鹏哥哥跟孟大哥也不知道要阻止吗!?
多一个人沦陷,有什么意义?啧……
「那个……我说采菊,呃……」个性虽然不错,但到底是没什么安慰人经验的大小姐:「可以跟我说说川城的事情吗?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目光交对的时候,已恢复如同往昔:「嗯。」只能照本宣科了,幸好云哥哥也在川城长大,我也听了不少。
窗户紧闭着,依稀感觉得到户外是个大晴天,两人却无门可出,只能端坐在矮几前喝茶。
将书籍上文字化的介绍转换成语彙,让人听见,不难,可是要複述云哥哥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即使只是川城的风土人情,也很难;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当时云哥哥对自己说这些时的愉快表情,大脸带着真诚敦厚的笑意,不管提起什么,最后总会嚷嚷着一定要带自己去拜见师父。
「……采菊,」鹫少主抿了抿唇,斟酌后才开口:「你很想念你的丈夫吧?」
「?」
虽说被关久了,脾气不好,但依然细腻:「看你应该年长我好几岁,又是少妇的着装,刚刚你帮我梳头的感觉……好像……有很多感情放在梳子上,我是第一次这么形容,这……这种说法可能很怪,但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在透过我,想念心上人吧。」
「……是吗。」看样子我的卧底能力大幅下降……得赶紧补救,即使杨鹫个性不坏,但难保哪天会成为敌人:「或许吧,虽然我穿着已婚服饰,但想念的是父亲。」
「你父亲?」不是丈夫啊?看上去是美貌少妇,也对,没人规定一定得想丈夫吧……
「正确来说……是养育我的人,他很邋遢,呵……都是我帮他打理这些的,我四岁之前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之后因为遇见他,才得以平安,直到现在。」
「这样啊,采苹都没提过他有你这表姊,看样子你以前也满辛苦的……」
无奈笑笑:「我跟采苹其实并不熟悉,只是知道有这么个表妹。」先撇清关係,以免夜长梦多:「要不然他家接济我就行了,我又怎么会遇见后来这位父亲?」
「那倒是,人生真的很难说……像我虽然要嫁到川城,必须与孟大哥分开,但……」
与菊城类似的描金彩绘漆器在杨鹫的掌中,缓缓转着……杯中的昂贵茶色液体,在密闭的房间里,氤氲出淡淡芬芳。
这里的茶杯比菊城精緻,但若没有亲人陪伴,好像缺了温度。
「但说真的,从小我就有这种觉悟,毕竟联姻也是一种政治手段,」十九岁的少女,突然感到很乏力:「唉……只是这对象未免也太糟糕了!而且夫人一向疼我,怎么会这么怪……」
「嗯,其实你哥哥跟孟先生也委託我要查明此事,」轻声说着困难的工作内容:「所以有什么细节改变也请你一定要告诉我,目前看来,我的行动还稍微自由些,至少还能在内城自由走动,如果从你这边掌握到大方向,我就会主动出击寻找证据。」
「……」鹫少主捧着茶杯,蹙眉盯着眼前的『下属』。
「?」不明所以。
「虽然我知道他们是派你来救我的,但……你是采苹的表姊,我真不想让你有危险。」是说,在这内城哪儿都很危险。
聂雁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好像机械运作般,持续喝茶的动作……
窗外还是白天,但确切不知道时间,反正在这房中没有时间观念也无妨……
眼神惋惜:「采苹的姊姊几年前才过世,当时他很伤心,我不想再害他失去另一个姊姊……你们是亲戚,应该听说过吧。」
「……」自然是没听说过。
「我虽然没见过面,但采苹常提起自己的姊姊是美人,」看了看眼前『美貌少妇』打扮的下属:「看到你,就觉得采苹的姊姊一定真的很漂亮……虽然他本身不怎么样啦。」最后这一句说得很小声。
「谢谢。」化妆术也是训练项目之一,况且我本来就不难看。
不能出门,终日无聊,洛城的司法相顶着高雅的盘髮,却极没形象地往矮几上趴:「可是他姊姊成亲没两天就死了,对方后来只好续絃……嗯?对了……你也是川城人,就算是平时没联繫的亲戚,应该也听说过吧?」
没有洩漏任何『不明所以』的情绪,只是静静地听着……现在杨鹫说的每一个细节,很可能都对真假夫人事件有所帮助,况且即使没帮助,让被软禁的人多说说话,绝对是好事,毕竟他一看就知道不是擅长独处的类型。
也没管下属有没有继续听,杨鹫再度给自己满上一杯茶:「川城有位高人隐士,乔老先生,采苹的姊姊嫁给他的弟子,原本是门当户对的……谁知道会这样。」
「……乔老先生。」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云哥哥曾经说过……
「想来乔老先生也很惋惜吧,他就这么个唯一的弟子……叫聂云,那人还不错,虽然只做两天夫妻,但等了一年后才再娶,唉……搞不好我在这边烦恼不想远嫁,说不定才刚入川境就死了也未必……那样的话倒也乾脆,是说鹏哥哥跟孟大哥远从白石山回来送嫁,变成送终……大概会受不了。」
毫无顾忌地想把自己咒死,浑然没注意到属下差点翻了杯子……
「那……那位聂先生后来如何?」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云哥哥会想赶我走了。
「后来?听采苹说幸好他姊姊走得早,不然那人好像不是常常待在川城,都待在风城,把老婆丢在家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希望自己的妻子陪伴年迈的师父吧。」
……那时,他的确很讨厌见到我,原来是这样啊。
我给云哥哥带来麻烦了,不过幸好远离了,所以……现在的我应该不是你的麻烦了。
大概……吧。
因亚欧推荐而想起,分享许茹芸的声音《如果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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